小说:吹落的树叶第三章 我是谁?

 

第3章  我是谁?

 

少女回到了前面的那个客厅,客厅里摆放着一个有轮子的藤制架子,架子上层有一个热水壶、咖啡瓶、奶油罐子,一应俱全。架子的第二层还摆着两套咖啡杯,旁边整齐地叠放着两张深棕色的擦手毛巾。身材窈窕的少女在沙发上坐了下来,右手的手肘撑在沙发的靠背上,白璧无瑕的手指轻轻地捏着自己的眉心,若有所思。她一动不动的,医生手上端着盘子进来,上面是已经被切成一块块的橙子,橙子上还插着颜色鲜艳的叉子。

“如果你要开始想一些东西,你应该先想想…至少你要让我知道我该怎么称呼你?”

再一次,有一声长长的叹气毫无掩饰地从少女口中呼出。

“你知道吗…”声音很轻柔很温柔。

 

“我们人呢,之所以想不出来很多东西,不是因为我们脑子不好使,而是因为我们太喜欢在同一时间把所有的事情混在一起思考了。所以到最后就没有一件事是能够想得透彻和明白的,最后什么决定都做不了。明明这一刻在思考着这一件事,突然又跳到了另一件事上面,最后兜兜转转,思想天马行空,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。所以给自己的事情安排顺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,你应该列出自己先要解决的事情,每次只做一个决定,把剩下的事情打包好放到抽屉里…”

医生做了一个扭动钥匙的动作。

 

“OK…先锁上!到你准备好思考下一件事情的时候…”他敲了一下额头,“再把抽屉拉出来,这种思考方式才是最有效的。”

少女把脸转过来看着医生,手指还在按着太阳穴,然而她开始表现出一种兴趣。

 

“你…”医生伸出手指指着她,“正在封锁过去的自己,开展现在的新生活,还没有必要去想到未来的生活。所以呢…现在的这一刻…你-是-谁?”医生一字一句地说出来,掷地有声。

“你要先给自己一个定位,先弄清楚你-是-谁。然后你才可以拨动你人生的指南针,看看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
“没有名字的人!”这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盘旋,情绪随时失控。

“Niraram?”医生高兴地提出建议。

少女猛然转过头。

“好…好吧,这个吧…Ni…Nira…可以吗?”

 

少女听完之后把身体靠在沙发上,双手交叉放于脖子后面,表露出一种放松的样子,然后她看着医生说。

 

“Nira…也行…Nira小姐,你会冲咖啡吗?我不喜欢太甜的,我舌头很灵敏的,所以我不要奶油。”

 

那一双灵动的眼睛闪烁少许,有一丝丝的犹豫。

“这可是身为一个淑女应该做的噢。”

 

也许是这句话产生了作用,只见这位娇小的少女站起身去拿杯子,舀了几勺咖啡然后按下热水壶的阀子,叮咚地搅拌均匀。接着,她把那条擦手毛巾折叠成四方形,垫在杯子下面,最后才转过身来,把咖啡递给那个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人。

 

“香…”

医生接过杯子,把它凑到鼻子边上,咖啡浓郁的香味飘散在整个房间内。

“能把咖啡冲得这么香,其秘诀就是,当你冲完之后,再往上面撒一点咖啡粉,这样开水的温度就能够把咖啡的香味散发出来。”她慢条斯理地讲解。

 

“完美的女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。”医生嘀咕道,“古人说得一点都没错啊,男人啊…屁股一碰到席子,就饭来张口了”。

 

“那我爸爸…”这口音模仿得有点蹩脚,“估计是有好几个胃吧,因为有那么多个情人侍候着他,他的家也有好几个?”

 

医生听到这个,愣了一下,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就是学会聆听…倾听。因为来这里的病人一般都会把自己的感觉隐藏起来,一旦把心中的话爆发出来了,就像原子弹一样一发不可收拾。最终,包裹着脆弱内心的那一层“外壳”,也会像大厦一样,倾塌得只剩断壁残垣。

最可怕的人,往往就是看起来最文静的那种人。

 

咖啡的馥郁香味正合心意,医生不用跟对方有过多的争辩,不像平日里保姆给自己冲的那样。

“超过12个月的咖啡粉就不要了。”

“为什么啊?”Aon在疑惑。

“里面的水份太多了啊。”

“那你自己冲吧。”保姆扔过来一句话。

“到时候我再找个人帮我冲。”

“Prung已经走了好多年了…”

 

医生根本不愿意听到“死”这个字,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,他最心爱的那个女人会在某一个时间轻轻推门进来,向他问一声好。

 

“你就不想再找个伴儿吗?”

“到处都有啊。”他就随口这样说。

“如果觉得还不够,我再帮你找,找多少都行。”

今天…谁会想到,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,她冲咖啡的手艺一点都不逊色。

“我和母亲不是父亲的第一个家庭。”

笑容有点扭曲,让她的美貌变得有些许僵硬。

“当然也不是父亲最后一个家庭。”

“所以你憎恨你父亲,憎恨男人...”

 

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医生,眉毛竖了起来,让那惊世容颜的甜美度下降了很多,再次表露出一种僵硬的美。

“我还不至于要憎恨医生你。”

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显示出一丝鱼尾纹,但正是这个笑容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点。

 

“但你也没有多喜欢我啊。”

医生把咖啡杯放在身后的一个玻璃壁橱上,上面的摆件五花八门,不仅有心型的烟灰缸,用一根绳子绑在一起的真皮雪地靴,一束干花摆件,还有一个用红丝带绑着的玻璃铃铛。

那位女人把这些东西摆好之后,就离开了。

那…她什么时候才回来?

 

他用手捏了一下鼻子,这是他一贯的动作。

“我想让你休息一下,这样你才能有个更清醒的头脑思考下一步的计划。只要你还是这么迷茫,我就希望你先在这里住下来…”

 

他看着少女,双手抱胸,还没等少女说话,就先表明立场,“我会用质量最好的拉链把自己的嘴巴封住,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
再一次,她的嘴巴准备张开,但最终只是轻启双唇,然后恢复安静。

“谢谢…”

 

“你已经知道你的房间在哪里了,左手边…”

苗条的身姿开始踏上阶梯,她一次只走一步,动作很慢,身上穿的裙子就如花瓣一样在飘动。很快,她就消失在楼梯间。医生舒了一口气。

 

Nira…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名字可以这么短的?

前方还有很多问题在等待着这个少女…过往的种种,在她眼里,她恨不得将其一把火烧得只剩下灰烬。然而,不管如何,未来都是建立在过去的基础上的。

 

将来总有一天,不堪回首的过去还是会被挖出来!

人类的痛苦来源于一个事实…不愿意接受真相…这是佛祖给予我们最大的一堂课。

承认现实,去伪存真吧。

 

以己度人,他从小到大所学习的知识和被灌输的观念,就是为了求证这一点。然而…每一个病人都想要努力地逃离现实,比如她。

Nira…Niranam(无名之辈)!

 

她带来的那个大行李包里面,除了一大瓶洗脸的杀菌药水之外,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比如两个被折叠起来的信封,一个里面装着银行存折,另一个里面装着各种文件,什么信用卡、ATM卡等等。然而,她突然抿了一下嘴唇。

 

她现在已经叫“Nira”…她该如何使用这些东西呢?

她伸出那一只象牙白肤色的手,把这些东西拨到另一边。

“锁上!”这句话浮现在她的脑海中,她一定要把飘着过往烟雾的烟头掐灭。

Nira…Nira什么?

 

姓氏,地址和其他重要信息…她将以什么方式谋生?这一系列的问题纷至沓来,她掠起头发。

“按顺序逐个想清楚。”她跟自己说。

“按照重要性把这些事情排列出来。”

 

一个塑料瓶滚了出来,里面装的药丸还有大半瓶。少女并没有去触碰它,把它当作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而这明明就是…

 

没错!她明明去到哪里都会随身携带着它,一带就是好几年!

她进进出出那一家私人医院多久了啊,心理医生“照顾”她又有多久了啊。她相信,他“知道”一切跟自己相关的事情。

除了…这瓶药!

 

这瓶药…很有可能会让她永远睡去!

一个寂寞的世界,和一个死亡的世界,应该是很相似的吧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种空虚的孤独感,以及在黑暗中独自长眠不醒的宁静感,后者应该会更好一点吧。谁能料想到,也许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…她会更加幸福呢?

 

少女毅然把那一瓶药丸拿起来,塞到了行李袋里。

锁上!

先放一边,还没有到用它的时候,就像那一堆文件一样。今天她还有栖身之所,明天…再考虑也不迟。

 

“Tomorrow!”母亲那一句轻柔甜美的声音从她的记忆深处穿过来。“明天也许会比今天更好,如果我们一直心存希望,生活就可以继续下去,我们睡觉之前一定要记住…tomorrow。但是当我们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就会变成today。今天也许并没有像你希望中的那么好,但明日还有明天不是吗?”

 

妈妈…不用再去等待任何的所谓希望了。妈妈再也没有tomorrow,妈妈再也没有today,妈妈只有永恒了…就好像这个房间原来的主人一样,她也是在亲友的爱和自己的希望之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
 

在衣柜里,有好几套衣服被人用塑料套罩着。就连在抽屉里,也弥漫着一股书墨香,在梳妆桌上的镜奁内,还有前主人的发夹。原来他还在锲而不舍地等待着那个女人回来,就连是心理医生也是有心病!

 

少女拿了一根毛巾进浴室,尽量不碰里面的任何东西。当她从镜子前走过的时候,她对自己说。

 

“这个,就是我!”每一次她都会被镜中的自己吓到,里面那个明明就是个陌生人啊!估计还需要花点时间,才能熟悉这张脸吧。她打开热水,水温有点高,然后她躺在浴缸里,脸靠在浴缸的边沿朝上,闭上眼睛。

 

她已经准备好做一个…新人。

问题是,她准备好开始一种新生活了吗!

 

收音机里传来新闻播报声,火腿的香味扑鼻而来,少女推开厨房的门进去,坐在饭桌旁边的人把眼前的报纸放下来。身材苗条的少女赤脚而走,中国丝绸材质的浴袍有点厚,无论她如何努力地把衣摆往下扯,若隐若现中还是能够看到她那胜雪的肌肤。她的脸上已无雕饰,看得到有不少血迹和术后残留的粉红色伤痕。

 

她也会连连发笑!

苍白的手指不停地在抓住衣摆。

“不好意思…”她慢慢地喃喃道,“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拿来穿了…”

 

“我也是冒失啊,都忘了跟你说,里面的东西你都可以用,但是…”他的目光迅速扫视了一下少女,“Prung的身材比你小一点,可能衣服对你来说有点小。”

 

“搞定啦。”

保姆在火炉前喊一句,医生把报纸放下来,起身去接过火腿和荷包蛋。

“泰式还是西式?”

 

保姆转过脸去问少女,笑容可掬,而被问到的那个人则满脸疑惑。

“那你呢Aon,她其实是想知道…”

说话者坐在位子上,同时拿起一瓶番茄酱挤了一点到盘中间。

“你是想喝粥和腐乳的话,就是在吃泰式早餐,如果是吃火腿和荷包蛋的话,就是吃西式早餐。”

 

“你真是的!”声音有点凶。

“怎么就只有腐乳了呢?炸猪肉也有,煎个鸡蛋也行啊。”

“”我一般都是喝橙汁或者咖啡。

“我的天呀!”Aon叫了起来。

 

“所以你才骨瘦如柴的啊!还是吃饭比较好,你等一下,我给你煎个鸡蛋。”

在饭桌旁边的是一个藤制的手推架子,这一回上面除了摆放着咖啡和茶之外,还有一盒牛奶,很明显,这是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。

“这个牛奶是给你准备的…”

 

她听到之后眼睛里充满疑惑,但并没有说话,“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,我想让你多补充点营养。”

实际上,在手术过后,除了身体需要调理之外,她的心灵…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调理。不堪回首的过去和无所适从的当下,都让她对生活产生不少的怀疑!身为心理医生的他都很清楚,但是他只能说那么多…

 

“今天你应该留在家里…”

他优雅地用膳,而他的话语就像是一种命令,他命令她…留在家中。“因为…这里是他们猜测你会藏身的最后一个地方。”

Nira…她…用这个名字…静静地泡咖啡。

 

“如果你想买点衣服,Aon…会帮你找到一些合身的衣服…在街角有一家时装店,但是价格有点贵。”

咖啡已经被她放在了桌上,但是她还是先犹豫了一下,才用手帕抱着牛奶纸盒,把牛奶倒在自己的杯子里。接着,她才静静地坐在医生右手边的那张椅子上。

 

原先穿着这件衣服的是另一个身材更娇小的女人…在那张椅子上坐着的,也是那个已然离去很久并不知道何时会回来的她。医生感觉到鸡蛋软绵绵的,而火腿的香味却只是停留在自己的喉咙处…

一直以来,都是那个“她”在给予他。

但是这一次,应该是他要给予她了吧。

 

“今天还不知道医院那边会怎么处理,晚上回来我再跟你说。”

单单是这句话,她就不能随心所欲地离开这个家了。

 

“等你有时间了,想工作了,你可以帮我把预约本上的病人名单制作成病历卡,这样Aon就不用做了。”

 

医生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,看着时钟,拿起手帕擦拭嘴角。

“我要走了,你在家好好的。”

说完这句话,连他自己都怔住了…也许他已经有五年没有说过这句话了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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